起源:人民日报

4月30日，习近平总书记在加强基础钻研座谈会上强调：“基础钻研是整个科学系统的源头，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要以更大力度、更推广动加强基础钻研，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，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

今天的中国，跃升为全球创新重要一极。从“人造太阳”创造“亿度千秒”世界纪录，到“嫦娥”探月开启星辰大海索求新篇，再到人为合成淀粉获得突破性进展……我国基础钻研和原始创新能力不休提升，在从点的突破迈向系统能力提升。

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，基础钻研若何迎难而上、奋勇破局？从跟跑到并跑、领跑，从与科技革命失之交臂到成为科技革命的前锋，中国何以把“不成能”造成“肯定能”？

本期“院士讲科普”栏目推出出格报路，约请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，中国科学院院士窦贤康，西湖大学堂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与青年科学家高悦，谈谈宽大科研人员甘坐“冷板凳”的坚守、勇闯“无人区”的索求。

——编者

切实提升基础钻研和原始创新能力

——对话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，中国科学院院士窦贤康

本报记者刘诗瑶

加强基础钻研，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火急要求，是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必由之路；∽暄形稳绱酥匾？当前我国基础钻研仍存在哪些短板，若何针对性破解？萦绕热点话题，本报记者对话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，中国科学院院士窦贤康。窦贤康院士分享了他对基础钻研的理解，以及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支持基础钻延注造就创新人才、构建优良科研生态的重要经验。

“要突破‘卡脖子’技术瓶颈，必须把基础钻研搞上去”

问：基础钻研何以如此重要？

答：基础钻研是人类意识天然景象、揭示天然法规，获取新知识、新道理、新步骤的钻研活动。它的重要价值，我以为能够概括为两个层面：一是推动原始创新，二是从源头支持国度需要。

原始创新是基础钻研的“魂”；∽暄械闹匾姑，是激励科研人员凭着好奇心和索求欲，索求“无人区”，破解“真问题”，产出“从0到1”的原创成就。没有基础钻研的原始突破，就没有关键主题技术的自主可控，也就谈不上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基础钻研是国度战术需要的“根”；∽暄胁恢皇恰跋笱浪里的学问”，也与国度经济社会发展、人民人民利益缜密相连。我们要对峙问题导向，以重大利用带头基础钻研，把成就利用到强国建设中。

当前，我们面对的好多“卡脖子”技术问题，根子还是基础理论钻研跟不上，源头和底层的器材没有搞明显。要突破“卡脖子”技术瓶颈，必须把基础钻研搞上去，提出原创基础理论，把握底层技术道理，以壮大的基础钻研和原始创新支持关键主题技术自立自强。

“‘自由索求’和‘指标导向’是基础钻研这枚硬币的两面”

问：若何把握基础钻延装自由索求”与“指标导向”的平衡，既激励科研人员索求未知、斗胆创新，又疏导基础钻研向国度战术需要聚焦？

答：“自由索求”和“指标导向”是基础钻研这枚硬币的两面。我们要做的，不长短此即彼的选择，而是通过度类施策、双向赋能，让两者相互推进。

把握基础钻研发展法规，尝试分类支持。我们在科学基金赞助系统中，明确分辨了分歧的项目类型。对于面上项目、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等，我们激励科学家自主选题、斗胆索求，让好奇心驱动的原创设法有成长空间；对于重大钻研打算、结合基金项目等，我们强化顶层设计，萦绕国度紧迫需要和长远必要，凝练科学问题，组织团队攻关，激励科研人员在解决现实问题中，发现新法规、提出新理论。两类赞助并行不悖，共同组成了齐全的科学基金赞助系统。

对峙“两条腿走路”，构建良性循环。一方面，我们要大力支持“自由索求”，；ず每蒲Ъ业暮闷嫘，出格是对非共识、高风险、颠覆性设法，要敢于支持、宽容失败。另一方面，我们要强化“指标导向”，自动对接产业、区域和国度需要，让基础钻研真正成为新质出产力的策源地。

鼎新评价机造，疏导健全生态。我们在全面奉行分类评价，对自由索求类项目看重原创性和科学价值，对指标导向类项目看重解决关键问题的实效和贡献，不搞“一刀怯妆，不惟论文，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让分歧赛路的人都能得到正确评价和充分支持。

问：自成立以来，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汇聚焦基础钻研，在这个过程中堆集了哪些重要经验？

答：40年来，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对峙党的辅导，对峙依附专家，将支持基础钻延注造就创新人才作为重要职责使命，这个过程中，堆集了一些经验。

赞助原创钻研方面。激励自由索求，保险自主选题类项目赞助规模，不变支持基础钻研的“根基盘”。凸起原创，成立对原创性基础钻研的系统化赞助机造；试点执行重大非共识项目，深刻执行原创索求打算，并在通例项目中，加强非共识项目鉴别和推荐，根基形成原创导向的赞助格局。

造就科研人才方面。尊重科研法规和人才成长法规，打造高水平基础钻研行列，强化对青年人才的倾斜赞助，试点青年学生基础钻研项目，在团队类项目中为年轻团队单设赛路，赐与其更多脱颖而出的机遇。2025年度核准赞助的项目中，45岁以下科研人员获赞助项目数量占比约83%。同时，在各档次人才项目中尝试竞争择优基础上的接续支持，坚定破除人才项目“帽子化”偏差，推动人才项目回归科研属性，支持优良人才心无旁骛潜心基础钻研。

40年来，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汇聚焦国度战术需要和世界科学前沿，共赞助科研项目88万项，赞助经费4608亿元，赞助科研人员约480万人次，其中2025年赞助科研项目5.88万项，总赞助经费达到370.69亿元，成为国度支持宽大科研人员发展基础钻研的主渠路，在基础科学、工程资料、信息科学、性命健全、前沿交叉等领域产出了一大批基础性、原创性成就。

“基础钻研人才是原始创新的底子，要加大对优良青年人才的接续支持”

问：当前我国基础钻研创新系统仍存在哪些短板，若何针对性破解？

答：k8凯发天生赢家基础钻研创新系统依然存在不及，重要表此刻：重大原创成就偏少，不少“卡脖子”技术背后的基础理论钻研比力幽微，支持基础钻研的科研仪器、科学数据、科技期刊等相对不及，查核评价系统还需进一步美满。

破解这些问题，亟须进行系统性鼎新。要美满人才赞助系统，形成覆盖科研生涯全链条的项目布局，健全对优良人才的长周期支持机造。要美满基础钻研投入机造，逐步提升基础钻研经费占比，稳步增长中央财政投入，美满多元投入机造，疏导处所、企业和社会力量加大投入，形成多元协同的基础钻研投入格局。

基础钻研人才是原始创新的底子，要加大对优良青年人才的接续支持。例如，加大青年人才支持力度，扩大青年科学基金C类项目赞助规模，让更多青年科技人员在科研起步阶段获得实时支持；在重要人才项目中为年轻人才和团队单列指标、单设赛路，推动其急剧成长；构建不变赞助模式，在青年科学基金A类项目、卓越钻研群体项目等各层级人才项目中，尝试竞争择优基础上的接续赞助机造。

美满基础钻研评价系统，疏导评价回归学术本位。对峙能力、质量、实效、贡献导向，构建精准科学、分类施策、智能高效的评价系统。大力奉行代表作评价，凸起钻研成就的原创性和学术价值。要执行分类评价，凭据学科特点和项目类型分类施策，拓展分类评价领域，人才类项目尝试长周期评价，团队项目尝试团队综合评价，不休提升评审评价的科学性。

问：“十五五”开局之年，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在基础钻研的系统化布局上有哪些重点方向？

答：面向将来，国度天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将以服务国度战术为主题，强基础、扶幽微、补短板、促交叉，持续优化学科赞助布局，推动学科全面平衡发展。一是动态优化重构学科系统。通过维持基础学科的赞助率，保险“压舱石”作用；倾斜幽微、冷门学科，补齐学科系统刚需短板。二是优先领域自动响应重大需要。集中信息、资料、工程造作等学科优势，直面产业利用需要；凸起医学、性命科学等学科重点，保险人民性命健全；前瞻布局人为智能、量子科技、生物造作、深空、深海等前沿领域和国度重大战术领域，推进学科交叉融合。三是凸起学科、人才、平台一体化联动，通过前瞻布局前沿交叉领域，突破学科壁垒，依附大数据智能监测评估，形成动态调整、精准配置、绩效关环的现代化学科赞助治理新格局。

“从0到1”的突破靠什么

基础钻研是整个科学系统的源头，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要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，基础钻研的职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但一个不成回避的现实是：天然科学经过数百年发展，今天要想做出“无中生佑妆的发现，已经越来越难。而那些真正“从0到1”的突破，往往不是能提前规划出来的。

那么，这种原创性、颠覆性的突破，到底有没有法规可循？基础钻研又该若何实现真正的“得救”？

人才与机造，就像大树和泥土

2008年，我回国任教，受清华大学委托，全面掌管性命科学与生物医药的发展。2018年，我和一批志同路合的科学家在浙江荆门创建了一所新型钻研型大学——西湖大学。它由社会力量进杏注国度重点支持。

这18年，我亲自经历并见证了我国基础钻研获得的汗青性成就。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触到：优良的人才和科学合理的机造，就像大树和泥土，相辅相成，缺一不成。一个真正遵循基础钻研法规、激励创新的科研环境，能力有效引进和造就人才；而一流的人才，往往自身就是塑造优良科研环境的关键力量；∽暄械脑赐黄，就像树上结出的果实——只有在肥饶的泥土上长成的参天大树，才可能结出丰硕的果实。

在清华工作的10年，让我对科研环境与人才引育的关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和同事们一路引进了百余位优良科学家担任博士生导师，既助力拔尖人才造就，又推动基础钻研水平提升。那段功夫，我堆集了极度贵重的经验。

而西湖大学的建设，自身就是一场索求基础钻研生态的“尝试”。2015年概想设计出炉，2016年以浙江西湖高档钻研院为前身面向全球引进人才，2017年第一批博士生入学，2018年10月西湖大学正式成立。k8凯发天生赢家办学定位是“幼而精”——不钻营规模，但钻营质量。截至目前，已从海表引进了280多位一流科学家，在校师生2500人，初步形成人才引领、平台支持、评价牵引的协同创新系统。

也正是这样一所年轻的新型钻研型大学，自2020年以来，先后在基础钻研领域获得50余次重大突破：世界首例拥有本征有关性的时日极量子资料、钻研相变及临界景象的新步骤、创纪录的手性季铵盐催化剂、将钙钛矿太阳能电池使用寿命提升至1万幼时以上的新型全碳传输层资料、初次实现跨膜荧光激活蛋白的重新设计、初次解析与男性不育有关的钙离子通路体高分辨率空间三维结构等等。这些成就在理学、工学、性命科学和医学领域，都已产生重要的国际影响力。

评价尺度，必须回归科研本心

基础钻研是西湖大学的立身之本。一所如此年轻的大学，在这么短的功夫内拿出这些成就，有没有法规可循？我以为，最关键的，是让评价尺度回归科研的本心。

在科学索求上，真正做到解放思想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层层评估、提拔的惯性思想下，好多科研人员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表界设定的尺度。但我要说，这种思想方式刚好不适合原始创新。我们更必要做的，是为科研人员打造一个真正能引发好奇心与自驱力的环境。

在西湖大学，我们激励每一位科学家更关注基础钻研的原创性，而不是追赶项主张热度和数量；∽暄械耐黄，时时来自学科交叉。所以我们激励博士生导师之间发展科研合作，激励博士生导师校内跨院系兼聘。一位教授只有得到另一个院系博士生导师们的投票赞成，就能够被兼聘，同时获得该院系的博士生招生名额和参与所有学术活动的权势。这样的文化氛围，给了每一位博士生导师极大的钻研自主权和自由度，让真正有创意的设法，能够在日常的互换碰撞中脱颖而出。

对峙索求基础钻研的持久主义

好多人喜欢讲天才科学家的灵光乍现，这样的故事也简直很动人。但事实上，基础钻研固然都以“发现世界客观法规”为指标，其实现蹊径却极度多样：有的来自精密尝试中的意表发现，有的来得意量精准数据的周密演算，有的依赖于国度力量建设的大科学装置；有的成就由于切近日常生涯而立刻被公家理解，有的则由于过于超前或偏僻，必要“埋伏”多年能力比及属于它的机遇。理解了这些多样性，真正尊重分歧窗科的发展法规，我们能力合理配置资源、科学设置预期，有定力、有信念地去做有重大影响的前瞻性原创发现。

在西湖大学，我们对峙索求基础钻研的持久主义，出格激励原创，支持非共识课题。我们对准聘系列的助理教授尝试长周期查核——唯一重要的尺度就是：这位博士生导师在自己的钻研方向上，是否已经或将要做出一个“世界领域内非你不成”的突破。只有在这种机造和体造的支持下，才有可能形成真正崇尚原创、以突破自身为最大嘉奖的氛围，实现教育、科技、人才的有机融合与协调发展。到那时，有分量的成就脱颖而出，就是天然而然的事了。

基础钻研是艰巨的，原创性颠覆性创新往往不成预感。但能够预感的是：一群持久对峙学术品位的科学家，一个科学合理的评价系统，一个激励创新、包涵失败的科研环境，肯定会在基础钻研中阐扬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作者为西湖大学堂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本报记者智春丽、陈世涵采访整顿）

从事基础钻研是一种“步骤论”

当科学索求前进至“无人区”，面对不休涌现的新问题，一些沿用多年的理论和步骤往往会显露局限性。以我的钻研领域举例，磷酸铁锂电池虽已宽泛利用于新能源领域，但其在大规模储能、极端环境等新场景下的循环寿命和环境敦睦性，是发现者最初难以预感的。

那么，难题何解？对我来说，从事基础钻研是一种“步骤论”。

2020年，我参与复旦大学。从学生到科学家，身份的转变带来更深档次的价值思虑——做科研要安身国度所需、阐扬己之所长。面对每年大量退役电池的资源与环境压力，我但愿能通过新发现和理论创新，提高电池机能、耽搁寿命，做出利用宽泛的产品。我锚定基础钻研领域，选定“面向储能电池建复的有机资料设计”方向。在其时，这个方向鲜有科研团队涉足。

源头创新难、课题周期长、成就产出慢，必要的是“十年磨一剑”的定力。很长功夫里，团队面对“无声期”，无数次试验失败，没有直接的大成就产出。若没有复旦大学提供的实体科研机构平台、专利申请领导等科研全链条服务支持，k8凯发天生赢家科研韧劲便无从谈起；若没佑装深挖一口井”的坚守，就没有我们后来突破锂电池传统设计准则、提出“表部锂源注入”的原创规划。

坚守的定力，离不开科学的人才评价系统。我深刻体味到，“不以短期成就论英雄”，一个盛开包涵的创新环境，可能激励青年科学家去挑战真问题。成立切合基础钻研特点的评价系统，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评价尺度，是让科研人员心无旁骛搞攻关的关键。

年轻人从事基础钻研，更要敢于尝试新的钻研范式。从前发现新分子，就像让果农种出兼具“葡萄的表形、香蕉的气味、苹果的口赣妆的水果，只能凭经验一点点摸索，试错成本高。我们将化学道理与人为智能深度融合，把原子轨路、成键规定等知识嵌入模型底层，用高质量科学数据训练人为智能。此刻，这款大模型10分钟就能天生4000个新的化学分子。借助它，我们成功预测并合成了三氟甲基亚磺酸锂等分子，为废旧电池“打强心针”，精准补充损失的锂离子，大幅耽搁电池的寿命。人为智能并非代替科学家，而是作为壮大副手，援手我们聚焦于更具创造性的科学问题和工程落地。

每当看到年轻的科研人员参与团队，新的设法在碰撞，新的规划在试验，我越发坚信：只有我们对峙原始创新的刻意，有拥抱科学智能新范式的远见，必将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贡献丝毫之力。

（作者为复旦大学高分子科学系教授，本报记者黄晓慧采访整顿）

《人民日报》（2026年05月16日第06版）